时代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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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经 06月28日
吴厚刚獐子岛往事:成于扇贝,败于造假
黄嘉祥

在上演多轮“扇贝跑了”戏码之后,獐子岛(002069.SZ)闹剧终于划下句号。

6月24日,证监会宣布依法对獐子岛信息披露违法违规案作出行政处罚及市场禁入决定,对獐子岛公司给予警告,并处以60万元罚款,对15名责任人员处以3万元至30万元不等罚款,对4名主要责任人采取5年至终身市场禁入。

命运与獐子岛互相羁绊的掌门人吴厚刚,被证监会给予警告并处以30万元罚款,以及采取终身市场禁入措施。

处罚的靴子落地后,吴厚刚立即辞去其在獐子岛的所有职务。

獐子岛持续了20多年的“吴厚刚时代”彻底落幕。

作为獐子岛上土生土长的渔民后裔,吴厚刚职业生涯最初的角色是一名船厂铆工。

后来,他半路出家成为会计,一步步当上獐子岛镇父母官和上市公司一把手,游走于当地政商两界,一手缔造了獐子岛的资本神话——獐子岛一度成为沪深两市股王,吴厚刚也曾入选中国最佳CEO。

成也扇贝,败也扇贝。

自2014年以来,獐子岛已累计上演4次“扇贝跑路”的荒唐戏码,这只昔日大白马迅速坠落,成为A股市场上的反面教材。

而面对扇贝的“花式死亡”,证监会动用了北斗导航卫星,历时两年多才得以解开这些年来獐子岛扇贝“出逃”、“饿死”背后的谜团。

讽刺的是,就在一个多月前,吴厚刚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证监会这次派出稽查总队30多个人,长达17个月的调查,没有发现他们有财务造假行为。

“如果处罚不能依法公正,我们将会诉讼,寻求公正。”彼时,他说。

求锤得锤的吴厚刚,从怒怼证监会到带头辞职,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这一困扰资本市场多年的悬案是如何揭开的?

吴厚刚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昔日“海底银行”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时代周报记者就上述问题致电致函獐子岛,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弄潮

獐子岛位于大连市东65海里,面积不足15平方公里,是世界公认的适宜海珍品生存的海域,有“黄海明珠”之美誉。

靠海吃海,渔业自古是獐子岛的支柱产业。

上世纪70年代,这个弹丸小岛就享有“海上大寨”的称号,曾创造出单船捕捞和总捕捞量的全国记录。

中美外交史上的“破冰之旅”中,也留有獐子岛的印记。

1972年,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獐子岛潜水员王天勇在零下20多度的严寒中,下潜100多次,捕捉了1000公斤高质量的鲍鱼送到北京。

这次任务也成为獐子岛一代人的精神符号。

出生于1964年的吴厚刚,其成长时期恰好处于獐子岛人建设“海上大寨”、转战海外从事远洋捕捞的阶段。

1980年,年仅16岁的吴厚刚考入獐子岛修造船厂,成为了一名铆工,1982年被调至出纳岗位。

1983年,獐子公社改为獐子乡,成立集体所有制公司獐子渔工商联合公司,后更名为大连獐子岛渔业总公司。

1992年,大连獐子岛渔业集团公司成立,即为獐子岛的前身。

由于彼时实行政企合一体制,在此期间,吴厚刚在仕途和商途上两头开花。

企业方面,吴厚刚从獐子岛渔业总公司的一名会计做起,逐步高升至财务部经理、副总经理、总经理;官场方面,其则步步攀至獐子岛副镇长、镇长、镇党委书记。

1996年,32岁的吴厚刚成为獐子岛镇的镇长,同时兼任獐子岛渔业集团公司总经理。甫一上任,吴厚刚就面临巨大挑战。

彼时,在远洋捕捞不利和市场经济冲击下,一些二道贩子来到獐子岛,开高价私下里向渔民们收购海产品,这使得獐子岛这家集体制企业产量下滑,连续两年亏损超过5000万元。

面对持续亏损,吴厚刚意图成为破局者。

其决定推行产权制度改革,1998年3月,大连獐子岛渔业集团公司改制,设立大连獐子岛渔业集团有限公司。

同时,吴厚刚将捕捞船全部民营化,将渔民们捕捞的产品集中起来,统一和商贩谈价格,从而夺回定价权。

告别传统捕捞作业、推行底播养殖,是吴厚刚带给獐子岛当地居民的另一大改变。

而凭借底播养殖模式,獐子岛不断扩大养殖规模。

2001年4月,獐子岛完成股份制改造,公司名称改为獐子岛渔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吴厚刚被推举出任董事长。

彼时,他还担任獐子岛镇党委书记职务,政企分离的要求使其面临政商之间的抉择。

最终,他选择辞官下海。

2002年9月,獐子岛股东大会审议通过向吴厚刚定向增资848万股,使吴厚刚在獐子岛的持股比例达到10%,成为公司第三大股东。

实际上,吴厚刚只出资了530万元,且其中大部分是由政府作保向银行借款,其余为长海县政府奖励。

吴厚刚将这次选择称为“人生的第一次选择”,理由则是“我喜欢在大海上弄潮,在这片蓝色家园上,我会有一番作为的”。

意欲要在“这片蓝色家园”上有一番作为的吴厚刚,开始积极带领獐子岛拥抱资本市场。

2006年9月28日,獐子岛顶着“中国水产业第一股”的光环登陆深交所中小板,发行价为25元/股,开盘价即飙升至60.89元,成为彼时A股第二高价股票。

獐子岛上市后,业绩连续增长,备受市场青睐,股价亦屡创新高。

2008年,獐子岛更创下每股151.23元的纪录,成为沪深两市股王,一度被誉为“海底银行”、“海上蓝筹”。

坠落

登陆资本市场8年后,獐子岛便从神坛跌落,彻底告别“蓝筹”之誉,吴厚刚的职业生涯也开始步入至暗时刻。

2014年,獐子岛巨亏11.89亿元,根据獐子岛的解释,北黄海遭到几十年一遇的异常冷水团,公司在2011年和部分2012年播撒的100多万亩即将进入收获期的虾夷扇贝绝收。

为此,吴厚刚自愿承担1亿元的灾害损失,月薪降为1元。

然而,獐子岛“黑天鹅事件”接踵而至,其戏码由“扇贝跑了”演变成“扇贝饿死了”。

3年后的2017年,獐子岛再度巨亏7.23亿元,其将原因归之为海洋牧场遭受重大灾害,扇贝被“饿死”。

2019年一季度,獐子岛净利润亏损4314万元,其给出的理由依然是“扇贝跑路”,即虾夷扇贝受灾,导致产量及销量大幅下滑。

根据证监会调查显示,不晚于2018年1月初,獐子岛公司财务总监勾荣已知悉公司全年业绩与原业绩预测偏差较大,并向吴厚刚进行了汇报。

2018年1月23日-24日,獐子岛公司陆续收到增殖分公司、广鹿公司等16家公司的四季度收益测算数据。

根据规定,上述信息均应在2日内进行信息披露,但獐子岛直至2018年1月30日才予以披露。

2018年2月,证监会对獐子岛进行立案调查。

2019年7月9日,獐子岛收到中国证监会下发的《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行政处罚及市场禁入事先告知书》,认定獐子岛及吴厚刚等人涉嫌财务造假、虚假记载以及未及时披露其他信息等问题。

而在2019年7月1日,吴厚刚在2019年夏季达沃斯论坛上向股民道歉:“赔钱对不起股民,我今天在这里要向广大股民检讨,说声对不起。我们用代价换来了两点。一点是对风险的认知和敬畏,第二点就是识别了我们这片海。”

然而,就在吴厚刚道歉仅4个月后,2019年11月,獐子岛扇贝出现大比例死亡,再度将獐子岛推至风口浪尖。

这一年,獐子岛又亏损3.92亿元。

与獐子岛扇贝4次跑路相呼应的是,獐子岛通过财务造假,精准躲过了退市。

在2014年和2015年连续两年亏损之后,獐子岛开始了一系列造假动作。

根据证监会调查,獐子岛2016年度虚增利润逾1.31亿元,虚增利润占当期利润总额的158.11%;獐子岛公司2017年年度报告虚减利润逾2.7亿元,占当期披露利润总额的38.57%。

“獐子岛公司在2014年、2015年已连续两年亏损的情况下,客观上利用海底采捕状态难调查、难核实、难发现的特点,不以实际采捕海域为依据进行成本结转,导致财务报告严重失真,2016年通过少记录成本、营业外支出的方法将利润由亏损披露为盈利,2017年将以前年度已采捕海域列入核销海域或减值海域,夸大亏损幅度。”证监会表示。

此外,公司还涉及《年终盘点报告》和《核销公告》披露不真实、秋测披露不真实、不及时披露业绩变化情况等多项违法事实,违法情节特别严重,严重扰乱证券市场秩序、严重损害投资者利益,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不仅是对上市公司,吴厚刚在其个人利益上也发挥了其“会算账”的优势,进行了3次“精准”减持和1次增持,合计套现金额近4亿元。

其中,在獐子岛业绩下滑前夕的2011年,吴厚刚以实现激励管理团队为由,减持1.79%的股份,套现3亿元。

2016年9月28日、11月1日,吴厚刚又相继减持350.05万股、626.35万股,累计套现1.02亿元。

穷途

獐子岛扇贝相继出现“跑路”与“死亡”,吴厚刚在舆论漩涡中虽时有回应,但并不足以消除外界质疑。其一度保持沉默,直至2020年5月。

“国家部局组织的专家调研组认为:近期獐子岛底播虾夷扇贝大量损失,是海水温度变化、海域贝类养殖规模及密度过大、饵料生物缺乏、扇贝苗种退化、海底生态环境破坏、病害滋生等多方面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2020年5月15日,吴厚刚在獐子岛业绩说明会上回应扇贝死亡调查情况。

回应扇贝死亡原因之后,吴厚刚似乎变得“硬气”起来。

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怒怼证监会,“认为没有事实依据,监管部门不应该以假设编制的证据作为行政处罚依据。仅靠两份推演报告就判定我们财务造假,没有法律依据”。

在吴厚刚看来,(证监会)可能受到某些舆论长期对獐子岛不实、甚至恶意诋毁报道的影响,才使用了航迹测算(其实是假定推测)的办法。

“这显然与实际不符,出现差异是必然的。这种人为因素制造出的与实际生产作业不一致、无法比对的证据,能作为非常严谨的财务数据造假的证据吗?更不应该作为行政处罚的依据,也经受不住法律的检验!”他认为。

吴厚刚说,2019年以来,獐子岛在一年内收了七八封关注函,成天忙于应付这些,团队感觉到很疲惫,也影响了正常的经营业务。“我在这里还要呼吁各个方面,考虑到长岛县自然灾害的压力,再给我们点力量,给我们点信任,让我们重振雄风。”

然而,吴厚刚对证监会的隔空怒怼并不能阻止獐子岛自身更多问题的暴露。

5月28日,深交所向獐子岛下发年报问询函,质疑年审会计师是否存在以保留意见为由,逃避审计责任,协助獐子岛规避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的情形,并对獐子岛业绩变化、关联关系、负债现状、可持续经营能力等连发23问,还要求其说明去年11月扇贝大规模受灾事件的专家调查进展情况。

6月11日,獐子岛回复深交所年报问询函,表示年审会计师不存在帮忙规避退市风险行为,自身还债情况可控,资产负债率达98.01%但不影响正常生产经营,不存在流动性枯竭情形,并提出“一加三减”以提升可持续经营能力。

事实上,自2019年扇贝出现大规模死亡之后,獐子岛加快实施“瘦身计划”以自救,压缩虾夷扇贝底播面积,持续处置生产设备、土地、海域及闲置资产等。

在2019年年报的“致股东的一封信”中,吴厚刚表示,獐子岛“暂时渡过了危机”,将“痛定思痛,积极求变”。为获得“重振雄风”的机会,吴厚刚也为自己进行了申辩。

根据证监会披露,吴厚刚在听证过程中,提出如下申辩意见:没有进行信息披露违法或者财务造假的动机,没有违法的主观故意;履职过程中已尽到勤勉尽责的义务,作为獐子岛公司董事长,主要负责规划公司战略、企业重大经营决策及协调股东等工作,不能苛求对已经经过专业会计机构认可的成本结转制度提出专业财务方面的意见,以及对采捕生产一线情况做到时刻监督与核查,对涉案成本核算差错等问题无任何过失与失误。

“自担任董事长以来,一直遵守有关法律法规及公司章程的规定,履行了对公司和股东的忠实义务;獐子岛公司不涉及任何财务造假行为,本人不属于‘情节严重’的证券违法行为,不应采取市场禁入措施,更未达到‘情节特别严重’的标准,证监会对其采取‘终身市场禁入’措施,明显不当,适用依据错误。”吴厚刚表示。

吴厚刚恳请证监会减轻或免除行政处罚,以及撤销证券市场禁入措施。

然而,证监会借助北斗卫星定位数据,揭开了獐子岛造假的迷雾。证监会对吴厚刚的申辩意见不予采纳。

证监会认为,吴厚刚作为公司董事长、总裁,是公司主要负责人和信息披露第一责任人。

在公司底播虾夷扇贝遭到媒体广泛质疑的情况下,知道或应当知道公司由于成本结转的采捕区域与实际采捕区域不同必然带来的后果,然而却对成本结转、秋测、存货盘点等疏于管理,未采取任何有效措施对此进行控制,客观上放任了獐子岛公司信息披露违法行为的发生,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我们注意到,证监会在该案中采用了一些高科技手段,除了通常的违法警示之外,证监会也在通过基于高科技的执法警示那些看起来不太好监管的上市公司,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不要觉得自己特别高深莫测没法监管,‘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在证券监管领域还是非常可期的。”6月27日,上海创远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许峰律师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

羁绊

处罚落地后,证监会对獐子岛造假行为的处罚是否过轻也引发市场关注。

“这个悬案持续这么久,让股民吃了那么多苦头,监管机构动用这么多资源去调查,结果法律顶格处罚都难以与这些舞弊对应。”6月24日,长期关注獐子岛案件的宝新金融经济学家郑磊对时代周报记者感叹,这家公司也应该被退市,让造假公司接受教训。

在许峰看来,从处罚结果来看,证监会仍然认为獐子岛的违法行为是在新证券法实施之前已经终结并已被证监会立案调查的,所以表面看起来处罚力度较轻,但实际根据老证券法,这已是非常严格的处罚结果。

“下一步证监会是否会将獐子岛案移送公安机关追究刑事责任,獐子岛相关责任主体是否涉嫌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也非常值得关注。”许峰对时代周报记者说。

獐子岛面临的风险并不止于此。

许峰表示,在证监会处罚之后,还可能面临的风险,第一,在新证券法背景下,证监会旗下的投资者保护机构可能会根据新证券法第九十五条第三款发起中国特色的集体诉讼。

“这对獐子岛而言可能是灭顶之灾。”许峰称,当然,现在只是根据法律规定作出的可能性推测,具体是否会采取这个严厉的行动,还要看投资者以及投资者保护机构、管辖法院的意愿,没有任何一方可以单独启动这个集体诉讼。

“獐子岛相关人员不排除会涉嫌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至于獐子岛是否会退市,这得看獐子岛相关会计差错更正之后,是否出现连续四年净利润为负等可能导致重大违法强制退市的情况。”许峰说。

相比起投资者,呼吁“处罚依法公正”的吴厚刚将面临怎样的法律制裁,与上市公司命运捆绑在一起的獐子岛人似乎更关心这片海未来的命运。

“獐子岛这片海属于全部獐子岛人,属于獐子岛的子孙万代。老一代獐子岛人用生命和汗水换来的物质条件,一代代子孙对獐子岛精神的传承,才使獐子岛集团走到了今天。”多年前,吴厚刚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要把这片海、这种精神传承下去,“耕海成功后,更要养海万年”。

当年的话语犹然在耳,獐子岛这个昔日“黄海明珠”、“海底银行”却已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所谓“精神的传承”更沦为空谈。

“这些年,獐子岛里年轻人基本都出来了,只剩些老人了。过去每年每家每户都有分红,如今几乎什么待遇都没有了。”一位獐子岛当地人士曾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獐子岛公司不仅坑了股民,也坑了所有獐子岛人。”

编辑 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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